楼主: 沐媛骟

【转载分享】 超囧巫术小说《清明幻河图》,慢慢贴大家一起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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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8 19:12:47 | 显示全部楼层
四,俞老大



柬埔寨密林中有火王居住,他拥有三种符箓:洪水时代的蔓草果实、花开不谢的远古藤条、神灵守护的剑。前两种可以招来洪水,神剑离鞘则太阳躲藏,人兽沉睡不醒。按照一百年前的记述,柬埔寨国王每年向火王馈赠美好的布帛织品,专供包裹符箓神剑之用。

有些人的力量非同寻常,便注定将接受更多考验。每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候意识到自己有超凡之处,或许缺乏信心,或许缺乏方法,最终却以为那是一种错觉。这往往并不是件坏事。



远景的校服请了专人设计,样子挺神气,用料也很好。不过一件校服如果从来不洗,也从来不烫,最后变成的样子,会让设计师看见后有去死的冲动。

当然,文彬彬还不至于把校服从高一穿到现在。等穿到裘泽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单纯的清洗也不会有多少用处,文彬彬会再向学校订一件。

文彬彬校服的扣子和往常一样没有解开,他像套毛衣一样把校服往头上一套,双手挣扎了一阵,从袖子管里成功地伸出来,再拽住衣角往下一拉,胸口一挺,就大功告成。

不过今天他在一挺胸的时候,一粒扣子“波”地弹了出来,掉在地上。

“又胖了。”裘泽在旁边说。

“这是宅男的宿命。”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煤球对地上的扣子很好奇,走过去拨弄起来,一转眼扣子就不见了。

“把扣子还给我。”文彬彬抓起煤球一阵摇晃,扣子从乌龟壳里掉了出来。

“你准备自己缝扣子?”裘泽有些好奇地问。不过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小泽。”文彬彬严肃地对他说:“你的责任就是帮我缝扣子。”

“那你的责任是什么?”

“维护世界的和平,防止世界被破坏,坚持爱和真实的罪恶……”

裘泽立刻走出了更衣室,阿峰也紧跟着他走了出来。

教室里没有坐满,有几个同学请了病假,奇怪的是却比往常热闹一些,要知道现在已经是早自习的时间了。

裘泽三个人走进教室的时候,一个因为假装正经而显得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哈,总算今天你们没有再逃课,可是早自习的铃已经在一分钟前响过了,裘泽你迟到了。”木头昨天把可乐罐扔到裘泽脸上后,似乎胆子一下子就大了很多。往常他从来没有在大厅广众这样挑衅裘泽,特别是阿峰和文彬彬在场的时候。但现在他看见裘泽眉角的那道小伤口,立刻就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会迟到是因为昨天晚上他们讨论了大半夜的照片鬼影和铜镜,裘泽第一次把自己的身世谜团说出来,这让文彬彬非常兴奋,不停的帮他分析各种可能性。不过他分析的那些怎么听都像是动漫脚本,很不靠谱。今天早上文彬彬赖在床上又想逃学,阿峰往他脖子里塞了冰块才跳起来的。

裘泽向来跟木头就没什么话好讲,听木头这么说,不解释不反驳,默默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阿峰跟在裘泽后面,但他经过木头的时候停了下来,弯下腰,凑近木头冷冷地看他。

“你干什么?”木头向后仰,想要离阿峰远一点:“现在可是早自修。”他胆气不足地说。

阿峰慢慢直起腰,走向自己的座位。就在裘泽旁边,他们三兄弟是坐在一起的。

“我要代替月亮惩罚你。”走在最后的文彬彬冲木头挥了挥拳头。但他的威慑力显然不足,视线里看不见阿峰之后,木头的胆量又回来了,他还把头转开,轻轻地发出一声“切”。当然,只有紧挨着他的同桌才能听见。

“真的是美女。”裘泽他们坐好之后,教室里又重新恢复了刚才的话题。

“我也看见了,穿了条皮裙的是吧,身材真是好辣。”

“如果是新老师的话就赞啦。”

“哎呀前面怎么这么慢,还没看好。”

原来是讨论今早在校门口看见的美女,被手手——就是坐在最前排左边那个又瘦又小的男生,用手机拍了下来——他最爱干这事,现在正在班里传阅呢。

男人当然都对美女抱以极大的兴趣,而班里的这些男生当然觉得自己已经是男人了。就连女生也忍不住要凑过去瞧一瞧,裘泽有点奇怪,不知道她们这是什么心理。

不过听到这个美女是穿皮裙的,不知怎么,他就有了不太妙的预感。

皮裙、皮衣、皮裤、皮靴、皮鞭……很容易产生联想也。

李两光在教室外面重重地咳嗽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教室里立刻就安静了。

李两光这个名字很特别,让人容易想到李四光,还有一小部分人会想到轩辕三光。不过李两光和李四光及轩辕三光有个非常大的分别,她是女的。

李两光年纪并不太大,肯定没过三十岁。但作为一个还没结婚的女人,她肯定不觉得自己还很小,这从她每天对自己的精心打扮就能看出来了。有人说她是远景的一朵花,但没有详细形容这是朵什么品种的花。

今天她的嘴唇又抹得太红了,还画得大了一圈,她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的嘴唇更丰满性感。此外还一贯的上了腮红,指甲也是血红的。不知这算不算她的特意搭配。可是她的气色却不太妙,脸阴沉着,这样就让她的红嘴唇格外夺目。

以往她如果看见早自修时教室里这么乱,一定会说教一通。可是今天她虽然脸色不好,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站在讲台上,皱着眉头,抿着嘴。台下一点声音都没有,通常李两光班主任这副样子,意味着她很快会爆发,而当她导火索的那个人会很惨。

“裘泽,你昨天下午哪里去了。”李两光忽然说,声音有点嗡声嗡气。

“有点事情。”裘泽站起来说。

“下次跟我说一声。”

裘泽应了一声坐下,前面的木头回过头朝他盯了一眼,他肯定没想到李两光在心情这么差的时候,还没有狠狠教训裘泽一通。

“文青峰文彬彬,昨天你们一天都没有来,哪里去了。”李两光大喝一声,这时她已经开了嗓,咧开大嘴说。

一高一矮两个人站了起来。

“家里有点事情。”矮的那个学裘泽说。

“又是有些事情,如果你们的成绩有裘泽一半好我才不来管你们。”

“如果只要一半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文彬彬小声咕囔。

“家里有什么事情?文青峰。”李两光问。

“我们……”文彬彬刚回答了个开头就被截住。

“我没有问你,我问的是文青峰。嗯?你说有什么事情?”

“搬。”阿峰从嘴里吐出了一个字。

“搬?搬什么搬,搬石头啊。说清楚。”

“我……啊我……们搬……搬……搬……那那……个搬……”阿峰的脑门立刻就冒汗了。

“你以为每次说一个字两个字别人就不知道你口吃啦。”李两光真的是有问题,平时她可不会这样说阿峰,对文老爸她还是很忌惮的。

“你想装酷吗,我告诉你,口吃就是口吃,不说话还是口吃,只有多说话口吃才会好。像你现在这样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打算口吃一辈子吗?”

这个时候,早cao铃响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今天不做cao,不用换跑鞋。快点快点,到cao场上集合去,我看你们哪个人最磨蹭。”

“她真应该去教小学生。”文彬彬低声说。

“你不觉得那会给小学生留下心理阴影的吗?”吕忘言在旁边说。他和文彬彬一样,都是最常挨李两光数落的人。木头说他的名字起坏了,什么教训都记不住。

大cao场的主席台上放了一排椅子,校长李光头就坐在其中,在他旁边果然有个穿皮裙炫着长腿的美女。

“哇塞,站在前两排的人爽了,你说等会儿她站起来的时候,他们会不会看到小熊图案?”文彬彬咽着口水说。

裘泽愣着没理咸湿宅男,他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俞绛很没有精神,这和旁边红光满面的李光头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在升旗奏国歌的时候,她也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摇摇晃晃地坐下去,脑袋不时往旁边一歪一歪的。

她瞌睡着呢,这么早爬起来,真是太可怕了。不过她才因为睡懒觉丢了上个饭碗,新饭碗总得先提起精神对付几天吧。说到提起精神……还真困难,她倦得连豆子都没在吃呢。

收藏古董的都是有钱人,把小孩送去贵族学校的也是有钱人,碰巧远景的校长李光头也喜欢摆弄古董。这些因素加起来,让俞绛昨天没打了几个电话,就成功地和李光头接上了头。

李光头自然知道俞绛的名气,贵族学校当然要有些和普通学校不一样的地方,这样的大专家愿意给他的学生上课,说出去就是给远景这块招牌镀了层金。而且这层金还不是有钱就能镀上的,如果俞绛不是落到这步田地,怎么都不可能跑到中学里来。

专家就得有专家的待遇,高薪只是一个方面。远景高一高二的学生每周有三个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选修课,都是和升学考无关,提升眼界广博见闻的杂项课程。俞绛只需要在周一和周五开两节选修课就行,比在大学里都轻松,还有自己的单独办公室。

李光头在旁边滔滔滔不绝地为大家介绍俞绛的来头,而俞绛在旁边努力地把眼皮撑得开一点,再开一点,再开一点。

在俞绛和自己的眼皮作艰苦斗争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碰自己的脚。她心里一火,是谁敢占老娘的便宜?正这么想着,高跟鞋又被碰了一下。然后她模模糊糊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俞老师,俞老师!”

李光头替俞绛吹嘘了半天,等到要俞绛自己来说两句的时候,转头一看,俞老师靠着椅背歪仰着脑袋,在旁边睡得那叫一个香,口水都留出来了。

俞绛回过神来,接过话筒,在说话之前迅速把口水吸了回去。

“丝……”全校同学都听见了这个奇怪的声音。

“大家好。”俞绛说。然后她转过头,双眼迷蒙地问李光头:“要说什么?”

“随便,随便说两句。哈哈,哈哈。”李光头笑得明显很假。

“很高兴能来远景当老师,古玩是很有意思的一门学问,我想你们很快会体会到这一点,只要你们的智商能过七十的话。”

下面都笑了,他们以为这位美女老师说了句俏皮话。除了裘泽,暂时谁都不知道智商过七十到底是什么意思,显然他们自认为智商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家还在讨论这位新来的老师,嗡嗡嗡的声音此起彼伏,竟然都忘了教室里还站着一个脸色已经铁青的李两光。

“我看谁在吵!”李两光突然发出尖锐的嘶叫声,好像要和人拼命一样。真是太可怕了,高二(2)班的学生从来没见过他们的班主任这付模样。连躲在裘泽书包里的煤球,都探出脑袋想要看看出了什么事,被裘泽一把摁了回去。

李两光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神恶狠狠在教室里巡视了两遍,然后黑着脸快步走了出去。

李两光的坏心情显而易见,这和俞绛有关系吗?裘泽觉得很有可能,虽然这并没有任何理由。俞绛是个很善于惹麻烦的家伙,不管走到哪里都一样。或者说她太有个性了,裘泽从来没见过这么有个性的女人。

不过俞绛真的变成了他的老师,这意味着他可以就近请教各种问题。巧好他现成就有一个——那面铜镜。今天早上临出门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法感觉到确切的年代。就像在收音机边打手机会严重影响无线电讯号一样,在这面铜镜上有太多的干扰,依附在上面的讯息成了一团乱麻,让他无法凭借异能理出头绪。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一个庞大的身躯走进教室。

这就是一台人肉机器,穿着紧身的短袖T恤,纠结的肌肉棱角分明地一块块鼓起来,传说雷世仁雷老师如果也愿意戴一下胸罩,那么全校没有一个女学生的CUPSIZE能够超过他。大家都对这个传言深信不疑。

这么一个能把任何衣服穿成紧身衣的人站在讲台上,无论男生女生都会感觉很有压迫感。偏偏雷世仁又特别爱炫他的肌肉,一年四季他有差不多一半的时间,是穿着短袖出现的。如果不是老师不能穿背心上课的话,他肯定会选择这种布料更少的服饰。

其实如果一个人不爱炫肌肉,就不会把自己cao练成这幅模样。而cao练成这幅模样,当然更要炫给大家看。这就是个恶性循环,至少裘泽是这样认为的,当他看见雷世仁在讲述分子运动或者能量守恒的时候,自觉或不自觉地让自己的胸肌抖动几下,就会冷的也跟着抖一下。

是的,你没看错。雷世仁不是一位体育老师,他是教物理的。他一直说,阿诺都可以当州长,他教物理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但实际上,学校里体育组的那几位老师,看雷世仁的眼神都有点异样。这就像一群赛跑选手向终点冲刺的时候,被一个往厕所冲刺的路人超过一样,多少总是有些困扰的。

雷世仁的物理课上得不错,他很擅于利用自己的特殊体型来制造效果,让物理变得更有趣。一般来说,没有两把刷子的老师是进不了远景的。不过这在李两光身上并没有得到很好的体现,她总是把政治课上的让人昏昏欲睡。

“在烈日炎炎的夏日,当我们戴上如图七杠二四所示的太阳能凉帽,一定能感受到新能源的清洁和实惠!图七杠二五所示是一辆用太阳能电池和电动机驱动的玩具小车。看完以上材料请同学思考,并提出一些问题进行讨论,例如可以提出:1太阳能是取之不尽的吗?2……”

下面的同学听着雷世仁的课,不时转头用眼神交流一下。

非常不对劲。

今天雷世仁讲的是太阳能。不过和李两光一样,他似乎也出了些岔子,讲课的时候心不在焉,几乎就是在照本宣科,现在连思考题都照着教科书上读了出来。

更夸张的是,他时常讲着讲着就停下来,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呃,他又停下来了。

教室里一片奇怪的寂静,雷世仁目光呆滞地看着教室的某个角度,已经有差不多半分钟没说话了。

“雷老师!”一个好心的女生终于忍不住提醒他。

“哦,呵呵。”雷世仁傻笑两声,又开始念教科书。

这难道也和俞绛有关吗,裘泽想。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妖魔化俞老师。

“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课间休息的时候,文彬彬说。

“嗯。”裘泽和阿峰同时点头。

很少得到呼应的文彬彬立刻就振奋起来,他握紧拳头,目光炯炯地说:“所以今天可能是改变命运的一天。”

这一次没人理他。

文彬彬早就习惯了这一点,他很快换了个话题:“早上李两光真是过分,明知道阿峰你口吃,还要那样讲。”

两兄弟的关系非常好,见不得哪一个受欺负。

阿峰咧嘴笑了一下。

“不过阿峰,我倒觉得,她有一点说得没错。”裘泽说。

文彬彬和阿峰诧异地看他。

“阿峰的口吃如果想要好转,的确不能总是不说话。口吃和生理无关,是个心理问题。”

“多……说话?”

阿峰和文彬彬裘泽说话的时候,口吃要好一些。文老爸把他从孤儿院里抱回来的时候,他就有口吃,这多半和孤儿院的环境有关。

“其实我想了很久,有些人讲英文的时候口吃就好了,有些人唱歌的时候不口吃。阿峰,你试试说绕口令,可能会有帮助哦。”

“绕口令?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那种?”文彬彬瞪大了眼睛,在他想来,这样复杂的话,阿峰可么可能讲得下来。

“吃……吃……”果然,阿峰试了一下,就是“吃”不下去。

“鼓足一口气,一下子说出来。就像……就像你飙机车的时候轰油门那样。”裘泽鼓励他。

提到飙车,阿峰的眼睛就亮了。他想了想,深深吸了口气,把脸憋得通红,牙齿咬得紧紧的。

裘泽和文彬彬都紧张地看着他。

阿峰的脑袋头猛向前一冲,就像是机车突然发动冲出去那样。与此同时,一个声响巨大的“吃”字从他的牙缝里窜了出来,之前他吸进去的那口气,有三分之二都随着“吃”字吐了出来,随着气一起迸出来的,还有绕口令剩下的十六个字。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一秒钟,阿峰只用了一秒钟,就说完了这十七个字,像打机枪一样快。

“阿峰你的口吃好啦!”文彬彬惊喜地叫。

“我……我……”一口气泄完之后阿峰又打回了原型。

“哪有这么快,不过至少说明绕口令是个有效的办法。要多练练。”裘泽说。

阿峰又说了几次,真是神奇,就连文彬彬和裘泽都没办法把这句绕口令说得这么急这么快。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下子喷出来,阿峰说绕口令就像是飙车一样迅不可挡。

“这句是最简单的,你要多试试其它更复杂一些的。比如这个,哥哥挎筐过宽沟,快过宽沟看怪狗,光看怪狗瓜筐扣,瓜滚筐扣哥怪狗。”

接下来的几节课就没什么可说的,一切正常,和往常一样。不对劲的老师只有李两光和雷世仁两个,算是个别现象。裘泽抄了好些绕口令给阿峰,上课的时候阿峰低着头,嘴不停在动,神情严肃又认真,练习得很用功。

“哥哥弟弟坡前坐,坡上卧着一只鹅,坡下流着一条河,哥哥说:宽宽的河,弟弟说:白白的鹅。鹅要过河,河要渡鹅。不知是鹅过河,还是河渡鹅……嘴说腿,腿说嘴,嘴说腿爱跑腿,腿说嘴爱卖嘴。光动嘴不动腿,光动腿不动嘴,不如不长腿和嘴……”

每次课间休息的时候,学生会门前都堵的人山人海,全是来报俞绛选修课的。毫无疑问,大多数是男生。

本来大家的选修课在开学初就已经选好,俞绛这么横插进来,等于是有许多人会退了原来的课,转修古玩。要是换个老师这么做,一定门可罗雀,根本招不到几个学生。但俞绛的来头实在很大,更主要的是,她长得实在很漂亮。现在那些开选修课的老师,一个个都在暗自祈祷,自己的学生不要逃走太多,不然就很没面子了。

直到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学生会的状况还没有改善多少。裘泽看着文彬彬一次次往里冲,又一次次被顶出来,摇了摇头。

文彬彬怒了。

“比黄昏还黑暗的,比鲜血还鲜红的,随着您埋在时间之流里的伟大之名,我在这黑暗里起誓,阻挡我们去路的一切愚蠢之物,结合你我之力。实现誓言!——龙破斩!”他双手合十架在额头上,像匹独角兽一样埋头弯腰,向着前面一个个挪动的屁股奋力冲去。

结果当然是再次被弹出来。

“小泽。”文彬彬甩着酸痛的手对裘泽说:“只能靠你了,我看俞美女昨天对你的印象应该不错,要把我们的名额都搞定哦,不要光顾着自己。”

“回头试试看。”

“在直径一百万光年的范围内,能让我相信的人,只有你。”文彬彬大力地拍着裘泽肩旁,郑重地说。

吃完午饭,裘泽磨蹭了好一会儿也没去找俞绛。想到又要见到这个古怪的美女,他心里就惴惴不安。他可从来没对哪个老师有过这样的心情。

吃完这个小桔子再去,他想。

这已经是他吃的第三个小桔子了。

校园广播正在放一首陈亦迅的老歌,忽然中断插播了一条通知。

“高二(2)班的裘泽同学,请速去俞绛老师处。重复一遍……”

立刻许多道眼神集中在了裘泽身上,他立刻感受到了其中的怨念。

“这真是……”裘泽在心里狠狠抱怨着,赶紧跑出了教室。

问清了俞绛办公室的方向,裘泽低着头快步走。他本来在学校里就很出名,一头长发走到哪里都藏不住,现在更成了众矢之的。

俞绛的办公室在办公楼的三楼,在校长室旁边,原本是个小会客室。上午李光头发动了十几个高一学生迅速打扫布置了一番,沙发电视电脑冰箱什么的一应俱全。

二楼楼梯转角的厕所门口,裘泽碰到了李两光。刚向班主任打了个招呼,就看见雷世仁从男厕所里走出来。裘泽和李两光的眼顿时就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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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8 19:14:43 | 显示全部楼层
“你要负责任,你不能不负责任啊。”
走出“墓道”,裘泽就看到两个人在电梯口拉拉扯扯。
其中的一个裘泽才见过,是拍卖会前上台说过话的拍卖行经理。此时他的脸色有些无奈和嫌恶,手臂被牢牢抓着,来回摇晃。
“我说你能不能放手,这样很不好看的。”
“我才不管好看不好看的,只要你肯负责,我就放手。”
说话的是个老头,花白的头发一簇一簇杂乱无章,朝天鼻上架了一幅老式眼镜,左边镜片厚的像放大镜,右边镜片……没有右边镜片。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老头汗衫,手臂黝黑却并不瘦弱。胸口挂了个个头很大的老式相机,看上去是机械的,现在很少见了。他似乎不太注重个人卫生,过长的眉毛和长到外面的鼻毛都没有修剪,拍卖行经理白衬衫的袖子上也多了些浅浅的黑印子。
“你自己把东西送来的,也签了协议书,现在拍卖会都结束了,东西根本就不属于我们了,有什么办法。你不要不讲道理。”
“那个时候我脑筋不清楚,我这人有时候脑筋不太清楚的。这幅画对我很重要,你帮我想想办法。”老头语气有点软下来,但还是抓着经理不放。
“没办法。”经理也有点恼了,头一扬说:“这件事我们不需要负责,也没法负责。你还不明白吗,画已经被买走了,该你的钱我们这就给你。再说……”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对你很重要,这是幅假画,根本就不值钱的。”
这时裘泽已经走下了楼梯,听到这句话时心里一动,难道最后的那幅假图就是这个老人委托拍卖的吗?
但这终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裘泽这么想着,脚步不停。
有了电梯就很少人走楼梯,他只在一楼半楼梯的转角处碰见一个。矮胖子凑着拐角站着,手里捧着裹脚布贴在鼻前,眯着眼睛深深吸着气,无比享受的样子。这让裘泽三两下就奔到了一楼。煤球和来时一样吊在他后颈,不管他怎么动都不会掉下来,还不时发出轻微的“咕咕”声,裘泽猜它大概睡着了。
青黑眼的保安大叔比先前更没有精神,眉毛眼睛和嘴角一起往下耷拉,已经没有精神用视线尾行什么人了。
不管他遇到了什么倒霉事情,保安做成这样总是不合格的。裘泽忍不住最后瞧了一眼保安大叔别致的眼眶,走出了小楼。
这是普普通通的一幢小楼,下午三点的阳光铺在楼前的南街上,一片明亮。南街就是莲河以南的一条街,西头连着个镇子。小镇这些年越来越繁华,地价已经不比城区便宜多少了。
可是南街却比小镇更热闹许多。
裘泽沿着南街往东一路逛去,要再走一段才能瞧见临着街流淌的莲河,到时候隔着河对面的那条街,就叫作北街。莲河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个急弯,转折了九十度向北而去,所以北街一头被莲河拦阻,比南街短了一半。
“收老旧破烂废铜烂铁来”。一个中年汉子甩着铃铛骑着小三轮车慢慢超过裘泽。收来的旧货扎成一捆放在后面的车板上,裘泽总觉得他是特意扎成人的形状,每次见到都有这种错觉。三轮车消失在南街的人丛里,只剩了有着奇特韵律的吆喝声还在耳边或心头回响。
南街没有寻常江南水乡的风光,南街两面的建筑,也大多是新造的。
其实南北两街本身,就是全新的。在好些年前,一个大房地产商投资建了这两条街,他请了最好的设计师,仿造中国古代的建筑风貌,想要硬生生打造出一个传统江南水乡来。街道建成之后,招商也很顺利,只等盛大的揭幕式过后就会进驻,所有人都相信这将成为上海近郊集旅游和商业为一体的新热土。
可随后就是一场大火。那是一个刮大风的夜晚,这场极具传奇性的大火据说从连接南北二街的虹桥上烧起,蔓延到南北两条街道上。地产商的仿古做得非常彻底,所有的房子都是全木结构,烧得飞快。而为了保持神秘性,这里又一直保持着封锁未开放状态,所以等消防车赶来,火势已经难以遏制,只来得及救下不到三成的房子。同样的原因,所以也没什么人员伤亡。
南街足有四五里长,所以这真是场传奇的火。或许有人放火,谁知道呢,裘泽听说过许多小道传说。总之那个房产商倒了大霉,为了还贷款把所有地皮全都贱卖出去。两街重建的时候,地皮分散在许多人手里,当然就再没有什么统一的规划,江南水乡的设计也成了泡影。
现在的南北街上,头尾两端有火灾残存下来的仿古建筑,中间多是现代风格的平房或小楼房,也间杂了些后来新造的中式建筑。无论哪个建筑师到这儿来,都会觉得乱糟糟的。
就这样乱糟糟的两条街,却热闹成今天这个样子,大家都说是那把大火把风水烧旺了。
最初是一些在附近乡镇里收古旧的贩子在街上租了房子临时落脚,然后渐渐有人来从这些贩子手里淘旧货,时不时传出捡到漏的消息。于是来捡漏的人和卖古董的商人越来越多,滚雪球一样,规模越来越大,南北两街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重新建造起来。
现在,南街和北街成了这座城市里最大的古玩市场,每天成千上万的人揣着钱来这里,盼望收到一件被埋没的珍瓷或无人识的名家字画。而画廊、私博、拍卖行、典当行、书店等相关的文化行当也随之而起,更养活了许多餐厅茶馆和旅社。
裘泽当然不是第一次逛南街,相反,许多古玩铺子的老板都已经认得这个少年了。这里每天每时每刻都是新鲜的,随时都可能有新发现,新故事。
“小泽,这次没挑得中的吗,看看这些,我藏着的。”面前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个小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的几件东西。
那是几块天青色的碎瓷片。
裘泽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汝窑的碎瓷?”(1)
老板不说话,只是得意地嘿嘿笑着。
裘泽用手捡起其中的一片,在他手指一碰到冰凉瓷片的时候,眉毛就皱了皱,抬起头看老板。
老板见他这副模样也愣了,试探着问:“怎么?”
裘泽看出老板不是装的,低下头重新研究起碎瓷。
这瓷片开片密布如鱼鳞状,釉色莹厚,像碧玉一样,看上去柔和温润。侧过来看断口处的瓷化程度,浅灰中带些许微黄,夹杂着些细空洞,正是汝窑为了有好釉色而特意低温烧制的特征。
一时之间,裘泽竟然看不出手上碎瓷的破绽在哪里,但拿着它的感觉,又分明不对。裘泽放下这一片,用手分别摸了摸其它几片,细细体会着那股传入心田的滋味。不对,这是新东西啊,可这假造的,要不是自己有这难以言说的能力,根本看不出来。
老板有点急了,他知道面前这少年年纪虽小,却是极有本事的,一看一个准。
“东西不对?”老板瞄了瞄四周,低声问。
裘泽点头。
“打眼了,打眼了。”老板恨恨地说,仔细拿着碎瓷瞅,却又狐疑起来:“这假造的……你给我说道说道?”
“你……再找其它人看看。”裘泽没回答老板的问题,告辞离开了这家小店。
要是能跟着俞绛学几年,大概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无言离去了吧。裘泽心想。这就是他为什么渴望有名师指点的原因,虽然能知道答案,但那种近乎作弊的方式,让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常常心里堵得难受。
不宽的街道上熙熙攘攘,有人脸上有忍耐不住的兴奋,那是自以为淘到什么宝贝了的;有人面色阴沉,那或许是发现自己吃了亏上了当的;更多的人兴冲冲地还在寻找他们的目标,或是用新鲜好奇的目光打量这条收藏了无数历史碎片的街道。
裘泽在家凉茶铺子里歇脚,喝了碗凉茶。说是摊主祖上传下的方子,能堂吃也能封好带走。裘泽要老板加了勺蜂蜜,苦中带甜。
“好吃吗?”瘦得像竹竿的中年女老板问。
“嗯。”裘泽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女老板每次都会这样问客人,通常大家都很给面子。有一次裘泽看到有客人回答说太苦,女老板直愣愣瞪着他,两个眼珠鼓出一半到眼眶外,很吓人。然后她忽然就开始流泪,嘴里只是不停地说“苦点好”。所有的客人都被吓跑了。
所以裘泽知道,最好的回答是“很好吃,一点也不苦”。但他每次还是只能挤出一声“嗯”,勉强过关。
这一带已经是南街的中心区域,也就是当年被大火烧得最干净的地方,什么都没留下来,除了先前经过的砖土残骸。据说那原本是一座城楼,大火把能烧的都烧去了,只剩下土坯。两边地皮的主人都造起了各自的房屋,没人原意搭理中间这摊麻烦,直留到今天,看上去就像是个经历了战火的破城门,反而和南街的文化含蕴呼应起来了。
又向前走了一段,就到了虹桥,由此可去北街。这桥下没有任何支撑,彩虹一样飞架两岸,因此得名。当然也不是原本的那座木桥了,地方政府出钱造原样修的,砖石结构要比原先的木头便宜许多,但还是不能通车,只供行人往来。
这虹桥是现在南北街最出彩的景色,新建起来的中式民居,也多集中在虹桥两侧,所以总是有人以桥为背景,拍照留念。裘泽走上虹桥的时候,就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人举着硕大的相机,遮住了大半张脸,拍个不停。
看见这拍照人,裘泽不由停下脚步。虽然他的脸被挡住了,但才见了不久,裘泽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圆领老头汗衫加上老式相机,这分明就是扯着拍卖行经理的胳膊非要他负责任的那位。
相机从脸上移开,露出只有一个镜片的眼镜。果然是他。
裘泽从拍卖行出来一路走走停停,被老头赶到了前面也不奇怪。可是老头之前不是心情很差地和经理纠缠不清,怎么现在倒有闲情倚着栏杆拍照了,难道他从三道横线那儿把画要回来了?这显然不可能。
裘泽心里对假画存着些疑惑,而老头如此着紧那幅画也令他有些好奇。可他不是有点疑问就非要弄清楚的好奇宝宝,打量老头几眼后,就准备过桥逛北街去了。
放下相机的老头脸上没有半点懊恼或焦燥,看起来他已经把一个多小时前的坏心情抛到脑后。此时他吧咂着嘴,眼珠转动。由于残存的镜片实在太厚,让他的两只眼睛看起来不一般大,旁边的几个路人忍不住面露微笑。
老头对自己是否可笑毫不在意,眼睛往四周溜了一遍,就和裘泽的目光对上了。
裘泽有点尴尬,他觉得自己这样看别人并不礼貌,准备快步从老头身边走开,却意外地瞧见老头朝他笑了。
是咧开嘴笑,露出黄黄的,不太齐整的牙齿。他的脸一瞬间因为这个笑容而产生了许多的皱褶,让人觉得这样的笑容并不令人愉快。
再可怖的脸笑起来,也能够传达善意。做不到这一点的,往往因为笑容本身并没有笑意。老头的笑容,就让裘泽觉得他只是做了一个咧开嘴的动作而已。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这个动作,不管他直接离开吗?
裘泽的犹豫让老头像发现猎物似的又一次咧开了嘴。他仿佛觉得眼前的少年很有意思,走了过来。
老头的身材并不高,步子却很大,几步就迈到了裘泽面前。
应该怎么打招呼呢,这可难倒了裘泽。说“你好,先前在拍卖行里见过你”吗,怎么可能,对陌生人说这么多话裘泽可做不到,那会让他在一句话里加入许多“嗯”和“啊”,就像个羞涩的小姑娘。哦是的,他的确很羞涩,所以就像往常一样,裘泽保持沉默。
“你知道吗,这是条鬼街。”老头说。他的嗓音很怪异,和拍卖行里听到的不太一样,好像喉咙里有根筋抽紧了,每个字都带着公鸭般的“嘎嘎”音。
“嗯?”对这句莫明其妙的话裘泽只能这样回应。
“鬼街,这条街是鬼街。”老头嘎嘎地说,然后又咧开嘴,这次他的笑容变得奇怪诡异。裘泽想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老头闭起右眼,睁着的左眼在镜片后微微扭曲。
“咔嚓,咔嚓。”他说。
“咔嚓,咔嚓。”
就像是头颈折断的声音,也像骷髅行走的声音。
裘泽打了个寒颤,他记起了老头在拍卖行里说过的话。
“我这人有时候脑子不太清楚的。”
“你站好,我帮你拍张照。”老头“咔嚓”了几声后,又说了句和之前毫无逻辑关系的话。
裘泽想,看来他真是精神失常的。
老头举起相机,把那只睁着的眼睛遮住。
“咔嚓,咔嚓。”老头给相机配音。
原来……是这个声音。
裘泽决心走了,继续站在这里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煤球开始在后面扭来扭去,吊了这么久,爪子也该酸了。
“不用。”他抖了抖肩膀让煤球分份点,对一边按着快门一边连声“咔嚓”的老头说。然后走开。
已经走了两步出去,裘泽的手臂忽然被老头从后面一把抓住。抓的很用力,就像先前老头抓着经理一样。裘泽心里喀噔一下,他想自己的袖子一定和经理的白衬衫一样,希望那黑印比较容易洗。
“给你照片。”老头把照片塞到裘泽的手上。
照片?那个……是拍立得相机吗?裘泽皱着眉看了一眼老头的大块头相机,他对老相机并不太有研究,虽然年代久远的相机也很值钱,但那和真正的古董相比,还谈不上有多少历史。
他看看手上的照片,正是他自己的一张特写,黑白的,很清晰,比常见的拍立得照片好得多。可是,黑白的拍立得照片?有些奇怪。
照片上作为背景的虹桥和后面的莲河及两侧街道有些虚化,他自己的嘴微微张开,是在说“不用”的“用”字时拍下来的吧。
只是,在自己身侧的那团是什么?
裘泽眨了眨眼睛,这团模糊的影像在看照片第一眼的时候并没看到,或许是自己没注意。
但是……等等。
裘泽瞪大了眼睛,他看到照片上自己身边的那团影像分明正在变化。那是一个人,她的脸正变得慢慢清楚起来,变得让裘泽可以辨认了。
从模糊到相对清楚的过程约有几秒钟。最终,影像并没有变得像照片上的裘泽那样清晰,这是一个笼罩在灰色的雾气中的大半身像,整个人像是气体,又或是一团黯淡的光影,并非血肉之躯。但是,已经可以看出大概的衣着,以及五官了。
裘泽当然知道,刚才在自己的身边,是没有这样一个人的。
这个人,裘泽是认识的。只有很熟悉的人,才能分辨这样轮廓不清的人像。
而裘泽,在看到最初的一团模糊时,不敢置信的熟悉感就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战栗在心底滋生了。
这是他的奶奶。
裘泽已经七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奶奶。那个早晨的情形虽然他拒绝回忆,但还是不时跳到脑海中。当十岁的他睁开眼睛,穿好衣服爬起来,却发现整个家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没有任何先兆,在他熟睡的那个黑夜里,他的奶奶失踪了。
自那之后,裘泽只能一个人生活,每个夜里他都要亮起一盏小灯来抗拒黑暗。奶奶再未归来,也没有任何讯息。从法律上,她已经死了。
但现在,她却像个鬼影一样,出现在这张照片上。
或许这就是一个鬼影。在奶奶还在身边时,裘泽从来没有见过她有这样的表情。
在他的记忆里,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奶奶动容,对邻居而言,这个冷冰冰的老妪难免阴沉而不可亲近,但裘泽还是能从那因为洞悉世事而变得冷漠的目光中找到亲切。
而此时的照片上,这个老妇人面容狰狞,大张着嘴,仿佛在大喊在怒吼。她的眼睛看着前方,是的,实际上她的眼睛并不能很清楚地在照片上看见,但任谁都能感觉到她凌厉的目光。
恐惧和震惊像海潮一遍遍冲刷裘泽的神经,每一次都让身上细微的汗毛过电一样的颤动。
“收老旧破烂废铜烂铁来。”收旧货的小三轮在北街转了一圈,从虹桥上骑回南街。
“老张,这里的老旧破烂都很值钱的,谁会卖给你哟,到这里来收破烂白费力气。”
这些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和裘泽之间隔了一个世界。
“当啷”一声铜铃响,裘泽回过神来。摇着铃铛的老张从他面前缓缓骑过,蹬在脚踏板上的小腿肌肉鼓起,油亮油亮的。
拍照的老头已经不见了。


注1:汝窑是宋代五大名窑之首,曾专为宫廷烧制御用器,用玛瑙为釉料,色泽以天青色最著名,具备“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的灵性。全世界完整器存世约70件左右,故仅是碎瓷片也足以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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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8 19:15:28 | 显示全部楼层
巫术世界之
                               清明幻河图

作者:那多

罗马附近的内米湖畔,在阿里奇亚的丛林中,森林女神狄安娜的神庙左近,长着一株高大繁茂的圣树。任何一名罗马的逃奴都有机会成为守卫圣树的神庙祭祀,并获得森林之王的称号,只要他折下一根圣树树枝,并杀死前任的守护者。
许多年过去,古罗马已经成为历史的遗迹,森林之王和他所代表的神力连同狄安娜神庙一起,早已经湮灭在阿里奇亚的密林中。
而从东方到西方,在世界的每个角落,人们曾经深信不疑的诸多神秘力量与手段,也与那些残破的神庙一起,在杂草丛生中渐渐荒芜。
120年前,英国的人类学者J•G•弗雷泽开始用大半生的时间,顺着意大利内米湖畔的圣树,追寻曾经统治整个人类世界的巫术的踪迹,并写下十二卷近5000页的著作《金枝》。这差不多是最后一次,对人类巫术传统进行的认真研究。
弗雷泽之后,世界又过了一百年。
我们已经习惯微波炉、冰箱、电视机、卫星、人工降雨……
没有人再相信——巫术!

本书所引人类巫术传统,大多出自弗雷泽的考证,谨向他在百年前的努力致敬。




一,煤球的选择

哥伦比亚的夸扣特尔印弟安人(Kwakiutl Indians)的孪生子生来就有其使命。当需要雨水时,只有他们能发挥巫术力量:涂黑自己的脸,再用水洗净。他们相信,之后必会降雨。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肩负使命。少数人能敏锐地觉察将要承担什么,而大多数人则在迷雾中懵懂穿行。许多年后当他回顾,才会发现在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开始了。无法选择,无法挣脱。唯一能做的,或许是顺流而下时,尽量让头浮出水面。

    男人穿着笔挺的保安制服,松松垮垮站在小楼门口,一张脸蔫蔫的。他眼眶青中带紫,紫中透黑,用手不时地揉着,似乎在做活血化淤的中医穴位按摩,嘴里小声嘟嘟囔囔。
    这是夏秋之交,比起往年稍凉爽些。但这样的一个下午,对大多数人来说依然和往日一样普通。
    少年从门口进来的时候,青黑眼保安的目光尾随他直到进电梯。通常只有刚刚长成的水嫩少女,才能得到大叔的这份待遇。
    少年的个头不高,身子单薄,脸庞清秀得有点稚嫩,略抿着嘴唇的神色会让许多欧巴桑忍不住要伸手摸摸他的头。保安大叔对长大的正太并没有特殊的兴趣,他只是奇怪,这样年纪的少年,现在的时间不正应该留着短发穿着校服在学校里上课吗。
    裘泽对别人诧异的目光十分敏感,他想自己应该试着习惯,但每次还是浑身不自在,脸皮也会迅速地烫起来。他的长发并不披散开,而是用弹绳松松扎着,垂在青色缎服的后襟上。
    所谓青色缎服是一件交领广袖的上装,可以明显看出汉服和澜服的痕迹。但除了袖口仍偏宽大外,其它部位都裁剪修身。也并不是及地的长袍式,过腰一尺多,腰里系一根粗旷的拧麻花草绳,不减飘逸。
    这仿佛是大设计师的手笔,上身的效果无可置疑,呃……你看,色保安大叔的目光不就被吸引了吗。
    裘泽闪躲着大叔的目光进了电梯,门缓缓关上,却被一只纤巧的手挡了一挡,又打开了。
    皮衣皮裤皮靴,火红的头发,性感的双唇,手里一根皮鞭。
    裘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这才发现那是自己的错觉。这位火辣女郎只是穿着麂皮衬衫和牛仔热裤,披肩的卷曲长发是红色没错,手里拿的只是个LV包包而已。为什么恍神间会有那样的错觉,是气质吗?瞥了眼她的容貌,对美女裘泽总是不太敢正视,看上去有点熟悉,不知在哪里见过。但这份气质……还是离她远一点好。
    紧随着又进来一大票人,裘泽向后退,直退到后背紧贴着轿箱内壁,成为沙丁鱼罐头的一员。早知道就走上去了,虽然要去的地方是顶楼,不过这幢小楼也就三层。
    电梯门再一次关起,显得有点艰难。
    裘泽忽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轻而悠长。
    咻~~
    然后他就觉得自己的后颈被舔了一下。
    轻柔,缓慢,温热。
    裘泽当然没有回头,他后面是金属的电梯内壁。他只是微微撇了一下嘴,耸了耸肩。
    那么多人挤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空气立刻混浊起来。混浊之外,此时又多了另一种味道。
    “唔。”就站在裘泽旁边的皮鞭美女用鼻腔挤出一声,皱起眉,嫌恶地看裘泽。
    然后所有人都皱着眉向他看来。
    裘泽的脸立刻红了。
    “不……不是我。”他辩白的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不见。
    叮。三楼到了,所有人抢着离开电梯。
    裘泽最后一个走出电梯,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所有的冤屈都有机会洗清的。
    他觉得今天的兆头不太好,或许别逃课乖乖去上学比较好。现在的时间,应该就快上语文课吧。此时刚开学不久,才上到第二课黑塞的《获得教养的途径》,那位老学究一定会摇头晃脑把古今中外做人的经义反复念念念,强力地凝固高二(2)班教室里的时间流,让这四十分钟流逝的异常缓慢。
    右边走廊前摆了一件四羊方尊,当然是仿的,绿锈做得相当到位。尊身上向四方探出的四个羊头,暗示了它为何被摆在这里。在上海方言里“旺”字就读“羊”,现在人们对谐音的敏感到了个很高的程度,在裘泽看来,这寓示着内心力量的不断虚弱。
    皮鞭女在经过方尊的时候,屈指在尊颈的兽面纹上弹了一下。青铜尊铮然低响,直到裘泽走过时还沉鸣未止,看来这件铜尊做得相当扎实。可是再扎实也是仿制品,裘泽有些好笑,放这方尊的人只想着生意兴隆要旺四方,却忘了这可是拍卖场的入口,放个假货……
    “梆!”一声炸响从走廊里传来,随即是嗡然回响。


一个小男孩风一样从走廊里跑出来,“呼”地掠过裘泽身边,狠狠抽了抽鼻涕,嘴里“梆梆”叫着跑下楼梯。
    很有破坏力的口技。
    裘泽按了按耳朵,略有些耳鸣。
    走廊两侧用大块的汉画像石拼接,这可是真货。汉画像石现在应该算得上是古董里最不值钱的,徐州到处都是,恐怕收购的价钱还不一定比运到上海的路费高。用汉画像石装饰这条通向拍卖厅的走道,果然很别致。刚才裘泽是好笑,而现在是苦笑。徐州附近的郊野已经被洛阳铲打得像蜂窝煤,这东西都是盗墓人从墓里起出来的。汉代墓葬,习惯在走道和墓室四周的大石板上做雕刻,让死者不孤单。也不知当初是哪个只顾装饰不懂古董的家伙,活生生把这里搞成了条墓道。
    裘泽伸手轻抚一块汉画像石,指腹沿着一匹奔马的刻痕移动。慢慢的,一种异样的感觉顺着指尖和石头的接触面慢慢流入心中。这是两千多年时光累积而成的印痕,虽然这块石板从刻成到出土至今没有离奇曲折的经历,但只凭这悠长时间的累积,就足够让裘泽感觉到一些不同了。
    裘泽忙不迭松开手,那股在胸臆间滚动的厚重随之消散。这是他的一个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或许这个少年的秘密更特别。
    他庆幸自己缩手的快,就在那匹马的马嘴,悬荡着一坨青黄色的粘稠物,是好新鲜的鼻涕。
    拍卖大厅就在走道的那一端,门口有免费领取的拍品介绍,铜板纸印刷的十分精美。大多数人都已经来看过预展,但既然是免费品不拿白不拿,哪怕过了一小时就扔掉。裘泽也准备上去拿一份,他并没有看过预展,今天会来这里,是因为一个特别到有点荒诞的原因。
快走到门前,裘泽放缓了脚步。他意外地发现,身边居然有个人在写生。
    对着汉画像石写生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身合体的休闲装束,都是顶级品牌,可惜,全是仿冒品。用行话说,这些假货都是“超A货”,做工道地,买起来价格不见得比国内的品牌便宜,但却没能瞒过裘泽的眼睛。毕竟能自己设计制作出身上这件衣服的人,看衣服的眼光又怎么可能不毒辣。
    可是穿着这身假名牌的人,神情风度却仿佛一个真正的贵族。对真正的贵族来说名牌只是生活中自然而普通的一部份,根本用不着去在乎。人不因衣而显贵,只是有些精彩的设计更能把本人的气质衬托出来罢了。有这样气度的人或许会穿一件地摊货,但怎么会穿着一身假货?
    这位穿假货的贵公子面容俊朗又带着些懒散,正从容地对着一块画像石写生。他用的是一支钢笔,画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上。
    他只画了很短的片刻,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有些奇怪的举动。就在裘泽注目的时候,他已经收起笔蜷起左掌,裘泽不知道他摹下的是什么。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贵公子走到拍品介绍的领取处,蜷起的左掌悄悄张开,轻轻印在一个人的后心。
    那个中年人穿了件白色的长袖棉T恤,回头察看,左近有好些人,也不知是哪个碰了他。贵公子连一丝捉狭的笑容都没有露出,好像根本和他无关似的,从中年人身侧挤过去取了本介绍册子,往一边的厕所走去。大概是去洗手了吧。
    中年人的后背多了幅执戈武士图,效果不错,好像原本就印在那里似的。
    裘泽瞪大了眼睛,抿起了嘴,忍住不要笑出来。
    还真是很妙的恶作剧啊。
    “小宝!”一个刚从厕所里急冲冲出来的少妇喊。
    “是个爱喊叫的小男孩?”贵公子拍了拍她。
    “对对。”
    “往那边跑了。”
    少妇从裘泽身边小跑而过,裘泽看了看她的肩膀,嗯,二次拓印的结果是个不太清晰的武士轮廓,还算容易洗。
    拿了本介绍册,进门取了拍卖号牌,裘泽寻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册子翻看今天的拍品。
    这是个小型的拍卖会,拍品不多,只有二三十件,全是金石书画。粗粗翻看,都有一定价值,其中更是有几件吸引了他的注意。
    可是光靠图片,有许多东西是看不出来的。裘泽预展的时候没来,他怎么能从图上判断出这些东西是不是真货呢?拍卖会总保证说自己的拍品全都是真的,可实际上……特别是这种小型拍卖会,更是要靠自己的眼力。
    裘泽的手指在自己的耳轮上滑动着。他的耳轮和别人不太一样,差不多是螺旋的,可以顺着从最外圈转到最里面的耳孔。每当他出神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托着腮,竖起手指在自己奇怪的耳轮上滑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应该是那个夜晚之后吧,因为从那时起他的生活就全变了。
    参加这个拍卖会,却连拍品的真假都没机会弄清,就算从介绍册页上看中了哪个,也不敢举牌叫价呀。裘泽皱起眉,他也不知道今天来这里干什么,不由伸手摸了摸后颈。
于是他的手指又被舔了一下。
    一页一页往后翻拍品介绍,拍卖会还有几分钟就该开始了,这些精美的图片足够打发掉现在的空余时间。
    一方苏宣的“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印让裘泽多看了一会儿,苏宣是明朝的篆刻大家,此印布局严正,气势雄强。上面的八字印文出自《诗经》中“我思古人,实获我心”,裘泽估计这是苏宣博览秦汉玺印后的真实感触。相比之下,另一方汉朝的龟钮“偏将军印”,虽然等会儿的拍价肯定大大超过“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印,但那是因为它全用纯金打造,比起艺术价值,就大大逊色了。当然,这样的判断是建立在两者都是真货的基础上。
    翻到最后一页,通常在这样的位置,会放上整个拍卖会中价值数一数二的珍品作为压轴。
这是一幅长二米零七的卷轴,上面一派市井繁华景像。下面的拍品介绍上写着“宋金浅设色作品,作者不详”。写着“宋金”,说明绘画年代只能判断个大概,而后面又写了作者不详,这样一幅画能放在压轴的位置,只因后面加的那句话。
    “疑为北宋张择端所作《清明上河图》被截去的后半部份。”
    看到这里,裘泽轻抚耳轮的小动作都不禁停了下来。
    假的吧,应该是假的吧。《清明上河图》真的有被截去的后半部份,还出现在这种小拍卖会上?裘泽心里这么说着,眼睛却死死盯在图片上,好似要通过这精美的彩印来看出画的真假。
    “那我们的拍卖会就正式开始了。”裘泽听见台上一个声音说。
    “对不起,借过。”旁边一个人对他打招呼。裘泽身边有一个位子空着,看来是主人来了。
    裘泽把坐着的身子向后撤了撤,同时抬头看了眼。竟然是那位恶作剧的年轻人。等他坐好,裘泽悄悄把屁股挪远了一点点,尽量和他保持距离。虽然刚才看他的把戏很有趣,但要是一不小心回家发现自己的衣服上也有那么个玩意……
    主持人继续在作着开场白:“今天我们很荣幸请到了俞绛老师来为每一件拍品作简单的鉴定和介绍。熟悉古玩收藏的朋友对俞小姐肯定不会陌生,俞小姐在这方面的权威性……”
    裘泽听到俞绛的名字,注意力立刻就从身边转移到了台上。他这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那位皮鞭女这么眼熟,现在应主持人之话而从第一排站起来和大家打了个招呼的人,可不就是她嘛。嘴角一动一动的,似乎还在嚼着口香糖。
    俞绛的名字,正如主持人所说的,就算是一般的古玩爱好者多半都有耳闻,更不用说裘泽这个在古玩收藏研究方面已经登堂入室的人了。他对俞绛的了解,可比主持人介绍的丰富得多。这几年,她可以说是在业界传闻最多的人之一了,本来人长得漂亮就引人注目,而以俞绛的性格脾气,更是不是个省事的人。小道上的八卦传得一罗筐,哪些真哪些假,就不是裘泽分得清的了。
    俞绛两年多前从海外归来,年仅二十岁,此前在国内的古玩界毫无根基。有人说她是海外大收藏世家的子弟,也有人说她是欧洲某个华裔家族的继承人,更有人说她家里就是开私人博物馆的。凡此种种,都是力求为她为何能在这样的年纪,就对古玩有这样惊人的知识和眼力做些注脚。
    但凡年轻人以这样的火箭速度崭露头角,总是要以把前辈狠狠踩在脚下做代价的。帮俞绛打响知名度的几宗鉴定,都是如此。最知名的一宗,是对一件被北京故宫博物院瓷器研究员,国内首屈一指的瓷器专家定性为明代成化年间仿制的哥釉高足杯的再鉴别。
    那件高足杯通体沉碧色,著名的哥式裂纹布满全身,足底露胎处明白无误地显出了明成化年间官窑瓷器的痕迹。对于懂瓷的人来说,似乎并没有可置疑之处。然而俞绛和那位老先生当场对质,陈说宋代哥窑烧制的瓷器,由于胎料釉料和窑火温度及窑工习惯,形成的釉面开裂裂纹走向,和明成化仿制品有细微不同。而高足杯上的裂纹更接近真正的宋代哥窑,底部露胎又做成了明成化,就此露出了马脚。
    老人家总是比较固执,仍旧不肯被说服。因为历来鉴定瓷器,关键要看底部的露胎,现在露胎没问题,当然整件东西就不会有问题。俞绛说老先生年纪大了点,不知道现在露胎已经可以做到乱真的程度。裘泽看她刚才站起来和大家见面时嚼口香糖的样子就知道当初她说这话的神色有多么气人,把老先生气得直揪自己的胡子。然后俞绛捧起杯子像是要详细点出真伪所在,没想到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往地上一扔。哗拉拉一声响,碎了一地。这可是价值百万的宝贝,老先生心疼得立刻把自己的胡子揪了一撮下来,一缕山羊胡变成了两缕,中间多了个缺口,血印子当场就浮出来了。
    俞绛可不会心疼别人的胡子,弯腰捡了片碎瓷,真正的胎芯露了出来,老先生一看脸红得连血印子都不明显了,当下掩面而去。
    俞绛这两年名声雀起,知名的鉴定案有上百宗,从金石书画到木雕瓷器青铜器等杂项,其中不乏难断的公案,竟没打过一次眼。这可是实打实的真功夫,换了任哪个别的权威来,都不敢说能做到这样的程度。要知道越是老资格的碰到难断的案子说话越是谨慎,从不打眼这话除了俞绛,就没人敢大声说出来。
    有了这样的成绩,没法不被承认。现在俞绛除了受邀担任某著名大学考古系客座教授,还曾经是上海博物馆的特聘研究员。
    主持人开场白说完了,正式的拍卖程序就此开始。后台捧出的锦盒里放着当下要拍卖的古董,然后先由俞绛做鉴定和简短介绍。有了俞绛的声誉保证,就不会再有人怀疑拍品的真假了。也不知这家小拍卖行有怎样的门路,竟然能请动俞绛做这样有自跌身份之嫌的事情。
    第一件拍品是幅顾若波的扇面,这是清末吴门画派的一流画家,到今天却并不算十分出名,起拍价定在八千元。
    拍卖师打开锦盒,展示扇面,然后请俞绛上台。
    俞绛走到台上,依然是轻轻松松的样子,毕竟这对她来说绝对算是小场合。她连口香糖都没处理掉,还在一下一下地嚼着。接过话筒,嘴角又连忙动了两下。
    “嘎嘣,喀拉喀啦”。奇怪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让台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声音,她嚼的可不是口香糖啊。裘泽心想。
    俞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咳嗽一声,恍若无事地开始鉴定。如果是裘泽的话,大概脸皮红窘得可以扯下来斗牛了吧。从这点上说,裘泽很佩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要是能和她中和一下,自己的性格就会好很多吧。
    扇面的正反都看了,俞绛只说了两个字“真迹”,然后似乎就不准备再多说什么了。
    拍卖师连使眼色要她再多说几句,俞绛撇撇嘴,又说:“这是水墨纸本,一处松树墨迹些许模糊,第三节扇骨处曾轻微撕损,已做粘补处理。”
    拍卖师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俞绛看了他一眼,说:“总的来说还算保存完好,绘画水平也体现了顾若波的水准,这个价钱起拍还行。”
    “哈……哈,谢谢俞老师的鉴定。”拍卖师的笑声有些言不由衷,他这回总算绝了让俞绛再多说几句的心思,连忙开始正常的拍卖程序。
    结果这幅扇面以一万二千元成交。很公道的价钱,裘泽认为。
    接下来每件拍品俞绛也都是一样的短短几句鉴定和点评,倒是没有一件被验出是赝品,看来拍卖行方面也是有点底气的。裘泽觉得不错的那方苏宣的印拍出了四万三千元的高价,而纯金的“偏将军印”更是以六万八被拍走。
    裘泽的心思却没都放在逐渐火热的拍卖场上,他至少分了一半的精力,注意坐在身边的奇怪家伙。就是那个先前往人后背上下了黑手的翩翩佳公子。
    他正在做一件莫明其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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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寄情于物,一件优秀的艺术品,不仅在诞生的过程中凝聚了创造者的心血,在此后的年月里被代代主人珍赏把玩,更往往经历了人间多次的悲欢离合,其中惊心动魂之处,当事人强烈的情感冲击,全都在古董上留下了常人无法觉察的烙印。反倒是那些出世不久就深埋地下,比如汉画像石,虽然有千年历史,但裘泽能品出的,除了淡淡的悠长岁月味道,就没有多少其它了。
有了这样的异能,假造得再好,也没法瞒过裘泽。可也不是没有例外的,比如一件北宋大家的书画,可能南宋就有人仿作,到今天一样经过了千百年的风雨。这种时候,更多的就得靠眼力来鉴别了。
所以一件古董,裘泽从上面能“读”出的东西,远比寻常专家要多得多。对他来说,每一件古董上都藏了许许多多的故事,通过残留的蛛丝马迹,虽然远不能窥得全豹,弄清究竟,但可以有许多的推想空间,从而有了极大的乐趣。
手摸上第三件东西的时候,裘泽心里就一喜。
是老东西。
拿到手上,裘泽身子向外侧了侧,好在黄昏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些。这是件青花瓷的带罩灯,远看像个盖着的茶杯,其实上面开了一个个透光的梅花型小孔。用手一提“杯盖”,就能把整个灯罩都提起来,露出里面小高足杯般的灯座。灯罩和灯座都是青花绘制的山水画,要是在灯座顶上的小圆盘里倒进灯油点着棉线,立马就能使用。到时灯光从瓷罩里透出来,别有一番典雅。
看这件带罩灯的造型式样,是明清时期的东西,而且肯定不会是市俗寻常人家的用品,到如今可称得上价值不菲。
裘泽把玩了一番,准备把灯放下,看看箱子里还能有什么收获。可他往箱子里只瞄了一眼,全身的血液就一下子涌到了头上,脑袋里雷打一样。带罩灯被他放在了八仙桌的边缘上也浑然不觉,手一放开,底座大半在桌外的灯就掉了下去,摔成数瓣。
裘泽这时候哪里还听得见瓷器碎裂的声音,他眼睛死死盯着箱子里的那件东西,但一时之间,却又不敢伸手拿出来看个究竟。
这件东西原本压在带罩灯的下面,现在也才露出了一小半。可是裘泽曾经对它非常熟悉,只是这一个小角,已经让他认了出来。
裘泽呆呆站了很久,屋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他终于伸出手,把压在这件东西上的其它玩意拨开,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这是一块巴掌大的椭圆铜镜,背面镶着一整块玉。古时的玉大多不如今天我们看见的和田白玉那样洁白,日久天长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改变颜色。这面铜镜后镶的玉也不例外,浅白里透着青色。好在这件东西应该没入过土,不然就会和如今出土的那些战国和汉代古玉一样,沁入土气呈土黄色。
这块镶玉依然细腻丰润,可见品质其实相当不错,特别是上面浮雕着双凤图,雕工细致生动,丝丝缕缕的翎毛清晰可见,是大师级的佳作。而包嵌美玉的勒口,也做成了祥云纹样,和双凤呼应。镜背正中是个凸起的玉圆镜钮,供照镜人手持。
铜镜正面有一层浅浅的浮锈,稍一打磨就会光可鉴人。最外面一圈刻着芝草藤萝的纹路,可以想见,这见东西全新的时候,是多么精巧秀美。以裘泽的经验,当年这多半是女子闺房之物,而且非富即贵。在这样一面铜镜里照出自己的容貌,想必要比真实情形更增色几分。
这面铜镜有盛唐雍容华贵之气,可是形制上和唐时铜镜又有些不符。裘泽这方面的器物接触较少,一时之间看不出年代来历。而手指搭上时心里涌起的感觉,更让他紧起了眉关。与多年前能力未觉醒时不同,七年后的此时裘泽再次拿起这面铜镜,胸臆中有百般滋味充塞,竟是从来没有过的复杂感受。他感觉不到时间留下的印记,这不是说铜镜是新的,而是它原本的面目上叠加了太多东西,以至于模糊不清了。
没错,这面铜镜,本就是他家的。确切地说,这是他奶奶戴蕴秀随身携带的东西。当时铜镜上可没锈,完全能当镜子使用,只要奶奶出门,不是揣在兜里,就是放在随身的小包里。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带着小包出门,于是这面铜镜也就一起消失无踪了。
照片上的鬼影和这面铜镜一起出现,裘泽相信这不是巧合。冥冥中必然有某个力量,因为某个原因把这两样东西一起推到自己的面前。
裘泽想起了煤球,这只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打碎的带罩灯瓷片旁,抬着头看他。看他和他手里的铜镜。
他一直怀疑,这只龟甲里的小黑猫有某种程度的预知能力。在传统悠久的东方巫术里,巫师相信龟壳蕴藏着神秘的力量,可以用来占卜。那么龟甲里的煤球,会不会变成了一只能占卜的猫?
如果不是煤球那天的可笑举动,裘泽今天就不会去拍卖会,也不会碰到拍照的老人,同样不会拍下三号箱,拿到这面铜镜。
裘泽看着煤球,他很想问小猫,如果它真的会占卜,那么还知道了些什么,接下来自己将会遭遇的命运,是什么样的呢?
煤球显然不会说话,它装模作样地在旁边趴了一会儿,和主人四目对视良久,终于忍不住不满地叫起来。
它肚子饿了。
裘泽当然没心情去给它弄饭吃,煤球叫了几声,很有眼色地不再去烦主人,慢腾腾地走开了。不得不说这只小猫聪明的过份,动作这样有气无力,是在装可怜搏同情分呀。
裘泽把铜镜放在桌上,又取出那张照片放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开始回想那个夜晚之后陆续知道的一些事情,那本已经压在记忆的大箱子底下的东西。
当人们把记忆深埋心底,往往是希望自己可以忘记这些过去,然而有一天他终会发现,不管藏得多深,重新取出的时候,依然崭亮如新。
当裘泽对着桌上的铜镜和照片出神的时候,他仿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早晨。
他是被闹钟叫醒的,早晨六点三十分。在床上稍微赖了几分钟,他就爬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如果再赖下去,奶奶会过来揪他的耳朵。
穿上衣服,洗脸刷牙。这个早晨格外的安静,其实裘泽并不能确定,自己当时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每次回想起来,就觉得那时整个世界都是寂静无声的,只有一个十岁的小男孩独自一人,连绞干毛巾的“西嗦”声,都清晰的在耳边回响。
小男孩有单独的房间,那是临着厨房的一间十平方的小屋。他洗漱完毕,从厨房出来推开客厅的门,就愣住了。他以为会看到餐桌上放着热腾腾的早餐,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又跑进厢房,看见奶奶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事实上,它们昨晚并未曾被摊开过。
厢房的一侧有道移门,后面是书房,奶奶常把自己关在里面。移门拉开了,里面也是空荡荡的。小男孩飞快地跑上阳台,然后又跑到楼下向邻居打听,邻居什么都没有听见,黑夜里奶奶出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很安静。于是裘泽饿着肚子去了学校。他想,当下午放学回家,一定能看见奶奶。虽然类似的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过。
裘泽捻了捻眉心,铜镜里照出自己苍白的脸色。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看了一眼,上面都是冷汗。
不用再去回忆那两天是怎么过去的,两天之后,他报了警。从此,戴蕴秀成了失踪人口。
对于这样的失踪案件,警方能做的并不多,无非是看一下当晚全市发生的交通事故和恶性案件的受害者中有没有这样一个老人,然后就停滞下来,等待那个结果什么时候出现。所谓的结果就是两种,一种是某天戴蕴秀自己出现了,一种是某天戴蕴秀的躯体出现了。这两者都很常见。只是他们至今未曾等到。
一个孩子独自生活会碰到的最大问题是没有收入,这一点上裘泽很幸运。奶奶的银行卡是随身带着的,报案后警方主动提醒他把这两张卡挂失了。裘泽不知道银行卡密码,在奶奶失踪满四年向法庭申报死亡之前,他取不出里面的一分钱。但家里还有定期存折,三十多万不算多,对十岁的小男孩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银行卡挂失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裘泽很聪明,他明白这并不是好兆头,这说明奶奶从未需要用到里面的钱。
警方的一位年轻探员曾经和裘泽谈过,提了一些问题,比如失踪者可能会去什么地方,平时有什么熟悉的朋友,常走动的亲戚等等。结果他一无所获,探员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你能指望从一个十岁小童那儿得多少东西呢。
可是裘泽的心里却忽然之间有了许多的疑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所以他也从来没有细想过,毕竟那时他只有十岁。但当探员离开后,他就明白了,原来自己的生活状况,是和别人很不一样的。
裘泽的父亲叫裘闻道,母亲叫向婕,裘泽出生没多久,父母就在一场车祸中身亡。这些,都是奶奶告诉他的。可是裘泽的特别之处,并不是指他父母双亡。而是他蓦然发现,自己的家庭竟然是没有人际关系网的。
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亲朋好友登门拜访,奶奶也极少出门。戴蕴秀甚至没有手机,因为用不到。家里的电话铃偶尔会响起,但那不是打错的就是推销各种东西的垃圾电话。甚至在过中国传统农历春节的时候,都从来没有任何拜年电话打过来。
父母的亲朋好友,奶奶的亲朋好友,还有从未听奶奶谈起的爷爷的亲朋好友,仿佛这些人根本就不存在,他们一家都是从火星来的,和地球上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有信件,至少裘泽记得在八九岁的时候,曾经从楼下的信箱里拿来过一封。奶奶立刻把自己关进书房里读信,里面写了什么,他不知道。而在奶奶失踪后,他也从未曾在家里的某个角落找到哪怕一封信。
说到书房,则是另一个奇怪的地方。
书房里有很多书,比如有许多卷的《蜀山剑侠传》、《青城十九侠》,奶奶最喜欢捧着这样的故旧仙侠小说,坐在客厅的摇椅上,在上午或下午的阳光里一遍遍读。
不过书房里最多的却是其它一些书。不是小说,而是古时文人所著的野史杂记。里面是古人的所见所闻,或者他们对当时事件的评论。在奶奶失踪之后,裘泽翻看了很多这种民间记录,每一本里都有许多诡异得让他背脊发凉的东西。那是山鬼狐仙、各种禁忌、以及救人或害人的巫术传闻。在写到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些几百几千年前的古人都言之凿凿,仿佛是他们亲眼所见的一样。这些书有的是现在整理翻印出来的,还有一小部份,被保存在书柜的几个小木箱子里,是纸张发脆的古书,要收集来可得费不少功夫。
裘泽不明白为什么奶奶对这些东西如此着迷,就连她喜欢的小说,实际上也都是从民间的古怪传闻上发展出来的。书房里还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像煤球穿着的龟甲,原本就一直搁在书房里的小方桌上。
奶奶常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如果是看书的话,她一定会在客厅的摇椅上看。有些时候,关着的移门里会传来奇怪的声音。有一次裘泽扒着门缝往里看,发现奶奶把几根竹片放在龟甲里,很认真地摇晃。可是很快奶奶就走过来,把门拉开,直愣着眼睛盯着他看,从此之后裘泽再也没敢偷看过。
在奶奶失踪之后,裘泽才意识到,原来在奶奶身上,竟然有那么多的秘密。可是他并不准备告诉警察,因为他不能确定,那样做对奶奶、对自己是否有好处。他找出了户口簿,开始自己寻找答案。
户口簿上,奶奶退休前是一家纺织厂的女工,父亲是个公交车司机,母亲则是同一车队的售票员。裘泽也第一次看见了爷爷的名字:裘文龙,一名邮递员,去世时间是1986年。
裘泽曾经希望可以找到奶奶工作时的同事,但是他很快发现,那家纺织厂早就不存在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上海大大小小的纺织厂一家接一家的倒闭,工人们拿了一笔安家费,早就另谋生路去了。
父母的公交车队也是一样,这条公交线路在1999年的时候,就已经被撤并了。
连碰了几个钉子,小男孩只好试试爷爷那条线,虽然去世已经许多年,但好在邮局还在,或许能找到熟悉爷爷一家的老同事呢。
一个这么点大的男孩要去邮局查十多年前的人事信息,当然会碰到许多困难。前前后后裘泽用了大半年的时间,一次一次的往邮局跑,最后得到了一个令他不敢相信的答案。
邮局没有一个叫裘文龙的老员工,倒是有一个叫作裘文隆的,但至今还健在,并且他的妻子也不叫戴蕴秀。
那个时候裘泽十一岁,巨大的虚无感让他恍惚了好几天,然后,他再次开始查询父母的情况。公交车队虽然不存在了,但原来的人大多并到了其它的公交线路里,或者在后来成立的公交集团公司里工作,不像奶奶的纺织厂已经完全无迹可寻。
在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里,裘泽确认了另一个消息。没有裘闻道,也没有向婕。
于是他也有理由相信,其实,也没有纺织厂的戴蕴秀。
在那之后,他把兴趣逐渐转移到了古玩上。用奶奶留下的三十多万,还有他慢慢觉醒的奇异能力,捡漏对他并不是困难的事情。低买高卖,几年之后,他就成了个收藏颇丰的小藏家。
十四岁的时候,戴蕴秀失踪满四年。向法庭申报死亡获准后,裘泽拿到了银行卡里的钱。几张卡里加起来有七十多万,这对当时的裘泽来说,已经称不上巨款了。但总共超过一百万的存款,很难解释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再加上死去的邮递员、公交司机和售票员组成的家庭,是如何存下这笔钱的。
不过和已经有的疑问比,这笔钱又算得了什么呢。似乎很轻易的,裘泽就把它压到了记忆的最深处,和其它的那些放在一起,一直到……今天。
散乱的焦点开始凝聚,眼前的一切又清晰起来——那面铜镜,还有照片。
从这样的回忆中醒过神来,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在恍惚之中,裘泽听见了些奇怪的声音。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这声音驱赶出去。声音消失了,可是几秒钟后却又再次出现。轻轻的,断断续续的,但很明显,这并不是他臆想出来的,而是从里面的厢房中传出来的。
是哭声,被刻意压抑着的抽噎声。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太阳的热力开始消散,夜晚的阴冷在这哭声中迅速蔓延到裘泽全身。
裘泽站起来,从墙角拿了根扫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厢房走。
厢房的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哭声在这个时候又停了,裘泽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也没有看到其它什么怪东西。
哭声突地又响了一声,裘泽听得更清楚了,这是男人的声音。是从……旁边的书房里传出来的。
书房的移门关着。裘泽分明记得,早上出去时门是拉开的。
深吸一口气,裘泽用扫把的柄勾住移门的拉槽,把门一点点移开。不论如何,离得远一点更有安全感。
一股凉气从书房里涌出来。
……
里面开着空调。
文彬彬身高一六二,体重一百四,黑框眼镜遮住半张脸,头发快一个星期没洗,在天然发胶的作用下东一缕西一缕地粘在一起。这时他正戴着耳机,坐在笔记本电脑前,两眼通红。电脑上正在放动画片《死神》,文彬彬抽着鼻子,浑然不觉裘泽已经站到了身后。
“喂!”裘泽连喊了几声,面前的家伙都没反应,一直到他把文彬彬的耳机摘下来。
“怎么回事?”
“一护真是太让我感动了,太感动了呀。”文彬彬眼泪汪汪地说。
屏幕上男主角黑崎一护正为了救女主角被女主角她哥狂殴,就像当年的星矢一样,被痛扁一顿后怒气值满槽的他很快将凭借爱与勇气一举战胜对手。
“不是问你这个。”裘泽说完后才发现,旁边的地上还有一个人在睡觉。因为泪流满面的小胖太夺人眼球,以至于他没在第一时间发现阿峰。
阿峰是文彬彬的哥哥,比裘泽高半个头,瘦肉型的身材,脸上线条像刀刻,很适合去演杀手。他和文彬彬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怎么都不像两兄弟。实际上他们也没有血缘关系,阿峰是养子。
从初中开始,裘泽就和他们是同学。一个宅男胖子,一个装酷小子和一个羞涩少年,本该是交际绝缘体,居然有了很好的交情。了解他们的人都明白这是为什么,裘泽家里只剩他一个人,阿峰是被领养的孤儿,文彬彬的老妈也很早就死了。
文彬彬有裘泽家的钥匙。初中那几年,裘泽常常因为剪短头发躺倒在床上起不来,没有这兄弟俩过来照应,送送饭菜什么的,日子根本没法过。说起来文彬彬一直都没有晋升到可怕的宅男高段,否则哪怕是死党家里都不会愿意来,完全通过视频和快递代劳了。
今天上午裘泽没见这两人来上学,下午就不清楚,因为他自己也逃了。但是看阿峰睡得这么香,他们铁定是翘了一整天的课。
远景中学的校风还不错,整个学校敢时常逃课的学生,除了裘泽挨下来大概就要算这俩兄弟了。因为他们老爸的原因,从教务处到任课老师,没有谁愿意认真去管教。高二(2)班的班主任李两光非常郁闷,最顶尖和最糟糕的学生同在一班,这让她时常琢磨福祸相依这句老话的含义。
两个翘课的家伙居然跑到自己这里来睡觉和看动画,古怪的是他们还带了很多东西。
四个搬家时才用得上的大箱子在阿峰脚边叠成两摞,让书房的空间感一下子变小了。
面对裘泽的疑问,文彬彬擦了擦眼泪,眨眨小睛睛,突然站起来,比了个冲天拳说:“无论你提出什么问题,我们都会一一解答,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坚持爱和真实的罪恶,最有魅力的反派人物,阿峰,”他转头看了一眼,阿峰仍然在呼呼大睡:“文彬彬,跨越银河的哼哈队的两个人,白色的未来有光明的明天在等待。哇哈哈哈哈哈。”
这句台词裘泽已经很熟悉了,连“哼哈队”这个名字也是他给取的。原来文彬彬坚持要延用“火箭队”,可是裘泽说你们既然不叫武藏和小次郎,最好把队名也一起改掉。
所以裘泽直接忽略文彬彬老掉牙的表演,沉着脸看他。幸好邻居早已经搬走的,要不然在隔音糟糕的老房子里,他们在楼下会听得很清楚。
文彬彬瞪着小眼睛,目光炯炯地和裘泽对看了几秒钟,终于泄气,摊开手说:“好吧,其实是这样的,我老爸落跑了。”
老爸落跑了?
这真是诡异的回答,但如果知道文老爸的职业,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文老爸是方圆百里飞车党的老大,就和GTO里的主角一样,只是长相要再粗野许多。所以他向来觉得生出文彬彬是一种基因突变。
文老爸一直希望文彬彬能继承他的事业,顺便说一句,文彬彬这个名字是他早死的老妈起的。可是文彬彬又胖又萎缩,关键还很宅。好在他的养子阿峰倒是有前途,文老爸一直说,如果他当年能把车飙得和阿峰一样好,就不是方圆百里的问题了。
裘泽这样分数高又不缺钱的人进远景读书不奇怪,但是文老爸并不能算特别有钱,文家俩兄弟的成绩就更别提了,能进号称贵族学校的远景,一定是文老爸使了些未必上得了台面的伎俩。
“又犯事啦?不要紧吧?”裘泽有些担心地问。文老爸的模样凶神恶煞的,但对裘泽还是很不错,这从支持两个儿子和裘泽读同一所高中上就能看出来。他总是说裘泽太弱,得有兄弟帮着才不会被欺负。可是裘泽一点都不觉得文彬彬会比自己强。
“不要担心。在流逝的时间面前,人们很容易把生存的勇气忘却,但是只要心中有所信仰,勇气就会源源不断涌现。”
“这句是哪里来的?”
“《Tsubasa翼》,不过我早已经融会贯通,所以请不要问我是从哪里来的,你可以把它视作我内心力量的显现。”
裘泽撇了撇嘴,直接无视了文彬彬的内心力量。
“实际上,老爸是为了不犯事才落跑的。”文彬彬终于又说了句正经话:“我早就和他说过,这年头洗白才是王道啊。”
具体的文彬彬也不是非常清楚,只知道和老爸的几个老兄弟有关。
文老爸当年闯荡江湖打地盘的时候,认识了许多三教九流的老兄弟,到今天其中有很多未必一直有联系,毕竟这些人大多数中间都去蹲过大牢。据文彬彬讲,文老爸最近想法有些改变,或许是年纪大了,对把儿子培养成接班人不再热心,一些敏感的活也开始注意少碰。用宅男的话就是要洗白了。
只是他最近听到些风声,有几个老兄弟打算做件大事,很可能会找他出马帮忙。这件大事如果他帮了忙,毫无疑问就别想再洗白了。只是文老爸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如果真等到老兄弟找上门来,为了江湖义气就很难开口拒绝,索性出去躲段时间,闭而不见。
“我好饿,小泽你快去做饭呀。”文彬彬指挥说。
“你家不是有几箱方便面吗?”
“就是我老爸走了,我们才不用一直吃方便面。”文彬彬如释重负地说。文老爸这两年来常常懒得烧菜,一家三口都用方便面度日。
“你不是喜欢吃方便面?”
“可他总买一个牌子一种口味。”文彬彬苦着脸说。
“那你可以叫外卖。”
“外卖哪有小泽你做的好吃,我们兄弟一场,这些天这间屋子归我们你肯定没意见吧。我们打地铺,要是你打算联床夜话我也可以考虑的。”
“那么洗碗……”
“放心,我不会和你抢的。”
“洗衣服?”
“别担心我几乎不换衣服,你只要管阿峰的就行。”
裘泽早知道是这种结果,这两个家伙如果什么事都能自己搞定,就不会赖到他这里来。他看了眼四个大箱子,又问:“那被子你们自己带来了?”
“我带了这个。”文彬彬一把揭开一个箱盖,拿出个印着露琪亚的大抱枕,这是他从网上买回的《死神》周边,上个月就向裘泽炫耀过。
裘泽感到一阵无力,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可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家伙。
“好吧,但你别动这儿的书。”
“别担心,我对他们没兴趣。”文彬彬跳了起来,开始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裘泽帮他开了灯,然后看着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又一个的手办。《火影忍者》《死亡笔记》《死神》《我的女神》《KERORO军曹》……当然还有许多他认不出是哪个动画里的人物。
文彬彬把手办一个一个放在书橱里,手办们张牙舞爪地把书挡在了后面。
裘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书橱一点点变成装饰橱,在改造了一个半书橱之后,文彬彬的箱子终于空了。
然后文彬彬把箱子搬开,从下面的箱子里继续拿出手办。
“你带了多少这种东西过来?”裘泽开口问。
“三箱不到,还有一些海报和其它零碎玩意儿。”文彬彬说着打开旁边的箱子,拿出一张大海报,刷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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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赞吧。”文彬彬好像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我以为,你总该带些课本和换洗衣服。”
“课本?有啊,剩下的那个箱子里放着呢。换洗衣服?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基本上不用换的吗,阿峰倒是带了几件。”
裘泽向后退了一步。
“我还是去做饭吧。”他说。
大概是因为亮了灯光线变化的原故,阿峰终于醒了。他站起来,眯着眼睛看裘泽,忽然皱了眉,用手指着裘泽的脸。
“你?”
文彬彬这才注意到裘泽眉角的小伤口。
“你脸上怎么了?”他问。
“一个可乐罐。”裘泽淡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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