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发表于 2014-3-8 19:48:12
|
显示全部楼层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玉平娘的一只眼睛算是保住了。
姑娘想起了拐子。
她知恩报恩,专程来邻村打听拐子的下落。
在村口正好碰到王强人。
王强人把姑娘带回自己家里。
知道姑娘是来报信感恩的,甚是高兴。听说姑娘跟拐子是路上认识的,姑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述说一遍,王强人很是感动,连忙把拐子叫到自己家里。
拐子见了姑娘,知道她母亲的眼睛保住了,甚是高兴,只说了一句话:“好!好!”扭头走了。
姑娘对着王强人述说着患难中与拐爷相遇,拐爷如何承蒙救援的事,表露出姑娘无限感激和崇敬之情。王强人说:“拐子哥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是最忠厚实在的好人。”
大概是出于有缘,姑娘王玉平跟王强人两个女人言来语去,谈的十分投机。半天时间竟然亲如姐妹。
姑娘喜欢王强人的容貌美丽,王强人也钦佩姑娘那颗淳朴善良,知恩必报钟情痴义的心。也喜欢姑娘的性情容貌。知道姑娘家里贫穷如洗。便试探着给她跟拐子哥提亲,成全姑娘跟拐子哥的姻缘。经过两头一说,谁都没有意见。
拐子的婚事儿成了。
到了迎亲这天,俺爷爷杀猪宰羊。俺奶奶就像哄小孩子一样打扮拐爷。王强人剪花贴喜字,雪花婶子说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一面说着一面帮着干这干那。
这年俺十三岁,俺做拐爷的“压轿娃”,由爹和大爷爷们抬着花轿大清早就去娶拐子奶奶。乡亲们说:“拐子这辈子结亲是天赐良缘,应该热闹热闹。”
随着花轿还有一辆大马车,瑞德伯伯赶着,准备接姑娘的娘。
一路上唢呐吹奏“滴滴答!滴滴答!”好不热闹。
花轿马车,一路吹吹哒哒。拐爷坐在大红马上,头戴插有红喜字的大礼帽,脸上笑的满脸皱纹,就像熟透的石榴籽,透亮的红润。
一阵鞭炮以后,新娘新郎双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拐爷没有了父母,指着墙壁上的华佗画像说:他就是俺家祖宗。两人双双跪在地上,给华佗画像磕头。
喜事整整忙活了一天,掌灯时分,看热闹的大人小孩陆续离去。拐爷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便步入屋里陪媳妇。
拐爷看着屋里床上的新铺盖,看看墙壁上的大红喜字,看看桌子上的女人化妆品,简直换了人间。这种气氛无疑是在说:拐子有女人了,拐子有家了。
拐爷看看新娘子,脸如桃花,芙蓉出水,格外动人。女人两条长长的黑辫子解开来,就像两条黑瀑布,直泻下来。好看极了。玉平丰满均称的身材,配上那身淡雅朴素的花格子上衣,深蓝色的毛哔叽裤子,庄重,俏丽。一点不比王强人雪花她们逊色。
拐爷有几分醉意,嘻嘻一笑说道:“让俺好好看看你。”
“看就看呗,还要说出来?”玉平瞅了拐子一眼,甜甜的笑了。两个深深的酒窝,跳了一下,拐爷的眼睛直了。
拐爷不是羞羞答答的人,玉平跟拐爷也不是初次见面,况且现在屋里也没有别人。两个人低声细语,不紧不慢的说起来。------
夜已经深了,两人都有些困意。
新娘按照农村的规矩,给新郎铺好被褥,然后铺自己的,再放一个大枕头,枕头上印着一对鸳鸯戏水的图案------。玉平正要关灯,忽然看到墙壁上华佗的画像,问拐爷,这是谁呀?怎么咱们给他磕头?”
“那是俺们劁猪人的祖宗啊?你不知道,俺们劁猪手艺是他传下来的,他叫华佗-------”
“你说什么?劁猪?”玉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问道:“你是劁猪的?”当她在拐子的眼神里得到肯定的答复时,不由得站起身子,后退几步。仿佛此刻拐爷变成一堵臭狗屎,躲闪不及会弄脏她的衣服。
“俺是劁猪的怎么啦?”拐爷被玉平的惊异的神态弄糊涂了。
玉平表情凄惨,两眼像散了光。忽然身子一软,扑到被子上哭起来。
“你欺骗俺,你欺骗了俺!”
“俺劁猪也不犯法,俺咋的欺骗了你。”
原来拐爷认为王强人一定告诉姑娘自己是个干什么的。王强人认为对象是她们两个对上的,那还用说。那里料到姑娘会嫌弃呢?
拐爷说道:“俺劁猪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既不噎着,也不瞒着。俺没有欺骗你。这谁都知道。”
拐爷越说越不掖着,不瞒着,姑娘越发悔恨。她说:“俺一个姑娘家,不出门,不串街。咋知道你劁猪的事儿?”
“俺的娘啊?俺那里知道嫁了个劁猪的,叫俺以后怎么见人哪?”
说到这里,拐爷全都明白了,他一颗火热的心——凉了。
“玉平,你别哭了,反悔还来得及。”拐爷说。
话虽然这么说,玉平心里明白。已经当着村里的那么多乡亲们拜了天地。自己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已经难以收回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劝说拐爷道:“以前的事俺不提了,俺只是希望你以后别在劁猪了。你就是要饭的俺也不嫌弃你。”“一俺不嫌你瘸,二俺不嫌你拐,你就让俺在婶子大娘们面前给俺个好脸看。你若是答应了俺,咱们还是好夫妻。”
拐爷听到这里,心里就像十五个桶打水——七上八下。心里烦心里苦,不是个滋味。拐爷看看华佗的画像,又看看桌子上的化妆品,看看泪流满面的玉平,拉开抽屉,取出那劁猪的桃花刀,他思绪万千,痛苦万分,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痛。
忽然,拐爷把劁猪的工具往怀里一揣,说道:“你歇着,俺明天答复你。”说着走出了屋子。
拐爷来到雪花婶子家,说道:“大妹子,你们娘儿俩过去陪陪玉平去。”说罢没等回答,转身走出院子,来到村口那颗大槐树底下。望着天空的满天星星发呆。
在槐树底下他整整坐了一夜。
拐爷在槐树底下,仰望星空想了许多许多往事。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大槐树底下劁贾仙这个算命先生的事儿,贾仙那个狼狈像是那么好笑。
他想起了娘在世时的苦难与艰辛。
娘这一辈子没有享受过一天好日子。
如今,他的儿子也是这样的困惑和无奈。
他认为这就是命运。
拐爷信命。
-------
天亮了,拐爷亲自套了一辆大马车,把娶亲用的所有衣物,化妆品、以及女人用的水银镜子------,统统装上车。又把玉平和她娘打发上车。玉平泪水汪汪不忍心这样离开。但她娘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儿,不同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劁猪的。
这谁也没有办法。
现在说什么也是多余的。
拐爷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们俩坐稳!”便跨上车辕,一挥鞭子,直奔玉平娘家而去。
打这以后,无论是谁,只要有人给他提起娶亲找媳妇之事儿,拐爷只骂一句:“操!”扭头便走。谁再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大槐树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年复一年,反复了六七个春秋。
春天燕子飞来飞去,飞去飞来日复一日,也飞去了六七个来回。
拐爷失去劁猪刀的手也已经寂寞了六七个年头。正当他刚刚打起精神的时候,一场空前的,史无前列的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了。
生产队里开会,拐爷入场的时候,大队部的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找了个不显眼的墙根坐下,挨着俺爷爷。会议内容是谁人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限制。谁人能耐,你可以到讲台上说,究竟说什么,不管。只要你敢说想说就说。
王强人上台来,双手一挥便开始了她的演讲。
王强人屁股撅的老高,也不知是嫌她的屁股小怕人们看不见,也不知嫌大想拽下一块儿肉来。“俺们今天穆桂英要跟男人们比一比了-------”
“她啥时候姓穆了?”拐爷小声问身边的爷爷。爷爷没有作声。
“俺们穆桂英商量好了。”王强人说,“俺们娘们们也要大办养猪场,放颗猪卫星。”
“穆桂英喂猪啊?”拐爷又问爷爷。拐爷小时候听人们说过穆桂英大战龙门阵,会打仗。可没听说穆桂英也会喂猪啊?
爷爷一心想听王强人说些什么,不愿意拐爷打岔。就敷衍一句:“嗯!穆桂英喂猪,杨宗保劁猪。”
“噢!”拐爷信了。
爷爷比他年纪大学问多,拐爷想。
王强人继续讲:“头一年俺们穆桂英计划养猪一百头,全村里二百口子人,合两人一头。转年翻十翻,也就是一千头猪。这是保守数字,你们想想,那猪下猪还不是一窝十来只啊?这时候咱们村里人均五头猪,还不是全中国第一嚒?”
台下没有掌声,王强人觉得不过瘾。
头一锤子竟没有打响。
她想,时下是吃饭不要钱的年代,嘴巴也不用控制,说话也不用掂量。今天又是大擂台,不讲出个‘兔子拉车’‘泥鳅成龙’那还叫穆桂英?
王强人抖抖半大不小的屁股,新词连珠炮似的:“猪多了肥料也多,肥料多了,产粮也就多了。咱们村里亩产超万斤。家家户户粮食多的没有法子盛。俺们穆桂英喂猪每头也要上千斤,俺听到广播匣子里说,有的地方一块儿山药就重二百斤,两人抬不动。咱们村里的山药才四斤重就觉得大的了不起了,比起人家可差远了。咱们不和他们比山药,咱们跟他们比猪。咱们的猪要超过他们四百倍!比学干帮超嚤!看看谁能够比过谁!”
“轰!哗!——”台下顿时掌声一片。
“谁给劁猪?女的谁会?”雪花婶子在台下问。
尽管王强人表面对拐爷也算能过得去,毕竟心里总觉得拐爷这号人是多余。但到底还是少了他不行。
王强人又一次摆摆半大不小的屁股说:“那就叫拐子也加进来,拐子哥也算一份。”
拐爷听到王强人点他的名,连忙站起来说:“俺不劁猪了,俺劁不了。”
王强人怔住了,会场上安静的出奇。
拐爷见大家伙儿都异样地看着他,开口道:“平常的猪按百十来斤算,增长四百倍,哦的娘啊!家伙,一头猪就有四万斤,你叫俺怎么劁!以前俺劁猪,最大的吊起来,猪蛋离地面不过二尺,俺劁的顺手。你们想想,猪长四百倍,哦的娘!长十倍就是两丈,一百倍就是二十丈,四百倍就是八十丈,这么高的猪蛋俺就是靠上梯子也够不着啊?你叫俺咋劁!”
台下一阵哄笑。
你们别看拐爷不认识字,可算帐利索的很哩。
拐爷接着又说:“俺劁过的猪,猪蛋最大的不过四两,长十倍就是四斤,一百倍就是四十斤,四百倍------?俺的爷爷?你那猪蛋那么大,俺腿脚不便,扛都扛不动。你还是叫杨宗保来劁吧!”拐爷想起爷爷的话。
台下又是一片哄笑。
拐爷劁猪,俺爷爷是杀猪的。
这时候俺爷爷说话了:“你就是劁了,俺也杀不了。这么大的猪,非要张飞的丈八长矛都捅不到头啊?叫俺怎么杀?”
爷爷是有名的杀猪把式,有一手宰猪“绝活”。爷爷多少认识几个字,名字很响,黄天爷。如今爷爷老了,后辈人都称呼“老天爷”
爷爷一说话,拐爷又来劲儿了。“你那猪老天爷都治不了,叫俺怎么劁?”
这分明是在捣乱,在拆台。
王强人朝着拐爷喊道:“不识抬举。你劁不了猪,劁狗去。狗你够得着。”
“劁狗就劁狗!”拐爷二话没说扭头就离开会场。
回头朝着会场骂道:“操!疯子!” |
|